来源：浦江东岸 公众号
很多上海人如果不常来浦东，可能也不会知道在浦江东岸，有 22 座望江驿横跨 22 公里的黄浦江岸。
一公里一驿站，为行人提供休息和如厕的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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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驿站的正门，左边是公厕，右边是一间四四方方、有着透明玻璃落地窗的公共休息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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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月 8 号傍晚去 5 号望江驿驿站上厕所，为了躲雨就在驿站稍微休息了一下。
在当时还没有工作的我，持开放的态度想要挖掘一切可能的工作机会。最终目标是想拥有自己的事业，什么一店之长这类。自然地也在经常和花店和乐高店的店员或店长们聊他们的成长之路。通常这其间无数的心酸和踩坑故事是说不尽的。很幸运的是我遇到的店员和店长们都很愿意分享他们印象深刻的故事。回头看，他们的话也确实影响了我的择业。这是后话。
当我看到黄浦江边环境优美，又富有艺术气息的驿站，我也想知道驿站是不是也需要工作人员，那么管理这些工作人员的驿长，需要负责什么，又是什么样的机缘找到这样的工作等等。
房间里还有一个皮肤略黑、穿着西装、有一丢丢啤酒肚但又腰背挺直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是在看管这个小驿站。
他刚和旁边厕所的保洁阿姨聊完，进来坐在窗边的高凳子上看手机。于是我向他攀谈起来这里在这里工作是不是很开心、这个岗位还缺不缺人。才发现他竟然就是安排驿站工作人员的幕后boss，来驿站代班一下临时工。
为了尊重他不露真名的意愿，就叫他阿q吧。
兴许是他确实缺人，或是看我值得相信。他问我一句，是不是认真考虑干。那时的我投了些企业但是都进展颇慢，又碰上国庆假期，更没什么 hr 搭理我，所以确实认真考虑的。如果在这一边兼职，一边准备面试。一天也能挣个饭钱了嘛，总不是一个吃干饭的人了。
于是阿q 开始跟我讲工作内容，主要是搞搞卫生、锁好门等等。阿q 讲到的每一条规矩背后都是曾经走过的坑。他讲起之前的一个小姑娘忘记锁门，让他彻夜担心，还好第二天并没有丢什么东西。再比如卫生如果懈怠了，桌子上一摸都是灰，就被突击检查的领导一顿狂批。
如果我真有兴趣，第二天他可以详细培训一下。长期稳定地做和体验一次两次的还是要区别待遇的。工资长期做的话可以日结，一天 180 元。要是临时体验一天两天的话，一天 150 元。听下来算是一桩报酬的兼职，不涉及五险一金。
尽管我很喜欢有一块自己专属的办公学习空间，在这里只能安静自习，不能大声说话，说话必须去外面。并且，打扫也不是随便擦擦，还是需要耐心把各个地方擦拭干净，地每天都要扫扫拖拖的。想到自己一个人准备面试会自言自语练习，打字用机械键盘又会吵，就打消了来这里兼职的念头。
于是开始闲聊起其他。我想知道是怎样的机遇让阿 q 成为这 22 座望江驿的驿长。
他初中毕业就在亲戚家的厂里打工。后来也去过管治前的东莞做过酒保和楼面部长，过着舒适但危机四伏的生活。被整顿后，日子不好混，一次因为“朋友”义气，一时冲动犯了事。出来以后，他下定决心来上海闯荡。身上只有 400 块钱。6年前，400 块也不算多。
上海还没有整顿群租房的时候，他还可以住在灵岩南路上一晚 20 元 8 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铺草席睡的青年旅社。环境压抑、人也杂，晚上害怕丢手机也睡不踏实。有一种一个人在绿皮火车上谨慎过夜的感觉，只不过对那时的阿q 来说是每晚如此。
因为文化水平有限，识字但不多，只能去找一些临时的端盘子也包吃这种日结工。
第一份工是在青浦一家烤肉店端盘子，一天 100 元。干了 5 天后，店长只说不太合适，用 200 元就打发了阿q。阿q 吃了闷亏，这 200 元还是扬言要报警才磨来的。
阿q 第二份工作是在松江一家水果店做理货员。店长对阿q 的做事是认可的。洗水果、摆水果的时候也很认真。阿q 会主动去做其他人嫌麻烦不愿意做的员工餐。只是管店长的老板，第三天去了店里，跟店长说阿q 这个人「面相看着不踏实、鬼头鬼脑的」。老板一句话，阿q 两天又白干了。
父母朋友因为他过去的混事，不愿意再相信他。阿q 那时很憋屈，明明有手有脚，也认真做事，但既不能解决自己的温饱，也不能得到家里人的理解和尊重。
阿q 识字不多但够用，在网上看各种兼职的消息，qq 群等等，不断地打电话找活干。每次听到「等通知」，阿q 都习惯性地不报希望了。不过一直找，总会有机会。
有次找到和平饭店的兼职，140 元包吃。第一天晚班半夜 3 点才下班。晚上打车比白天略贵。积蓄不多的阿q 觉得花 30 元左右去打车也舍不得，就跑去附近的 24小时自助取款机打算凑活休息一下。结果里面有个大喇叭在顶上一直喊「里面的人请注意！这里不能睡觉！」。外面还在下雨，最后去了附近的网吧，到天亮地铁营业才回去。
在南京大排档端盘子的工资也是 100 元日结。为了离上班地方近一点，当然也为了改善一下住的条件。阿q 换了中兴路凯皇大厦的一家青年旅店，这次有像样的床了。这家老板要求按月付，600 元一个月，空调 2 元一天，当时阿q 身上钱还不够，就把身份证押给老板了。
那年 8 月份阿q 28岁生日，大晚上一个人喝闷酒，感慨「大上海竟然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酒醒后还得面对现实。
尽管父母朋友因为他过去的混事，不愿意再相信他，舅舅打电话也在讲他怎么 28 岁的人了还在端盘子。他当时想「以后一定要混出个样子」。
在南京大排档干了一阵子，阿q 觉得不能一直待在一个环境里。就算还是端盘子，也要换新的环境端。
有一次在虹桥路地铁站阳光名邸饭店端盘子的时候，缺一个领队。招来阿q 的劳务中介问谁能干。阿q 在一排人中向前一步走，站出来了。中介说既然你愿意试，领队就给你当，中介费晚点给你。本来中介跟阿q 承诺当领队找够了人就把他的时薪从 14 元涨到16 元。
结果这个黑中介经常拖欠发工资就算了，有几次还要阿q 借钱先给工人垫付掉工资。七八个人的工资一天也要小一千块钱了。员工向他要钱了，他只能借钱给他们发工资。
被中介坑了，有的选当然不可久留。
阿q 重新在 OC兼职网上继续找，在香格里拉酒店做传菜员，也去过文华东方酒店。零零碎碎的干着。
兼职的工作事先可能不知道什么样的工作强度，但阿q 答应了的活不管多累都会去完成，从来不放鸽子。这样一点一点积攒出可贵的信用，深海鱼港的茶妹知道店里缺人就会联系到阿q。
自从离开和平饭店后天天端盘子也没挣什么钱。他意识到如果能找到人去做兼职，是可以挣到差价的。一直死干是没有用的。
在兼职群也踩了好几个坑。
阿q 帮一个中介找到了两个人，到了晚上该结算的时候，中介电话不接，直接失联，工资也泡汤。
还有一个中介，让他帮忙找人，结果中介又跳过了阿q 去联系阿q 找的人。
有时机会就是突然出现的。群里有一个老板缺领队，晚上六点长寿路地铁站见面聊。问他能不能一下找到 20个人。阿q 没干过，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敢试。
他说，老板你能不能先给我做一下看看，你觉得我可以再让我做。这是阿q 成长路上的转折点，因为老板给了他信任，见一面就确定下来他可以去试。
这老板也成为了阿q 的启蒙老师。有次老板觉得阿q 干得不错，还多发了一千块钱的红包。不过阿q 感念老板的领路之恩，也没有要。
阿q 还记得很清楚，老板后来让他安排淮海路香港广场“萝卜卜的锅”四到五个人传菜员。
刚开始，阿q 的名声没做出去，就少吃一点利。老板给他一个人头的价格是 16 元时薪。按照当时的行情，兼职工时薪 14 元。他就先给到 15 元。一周之后，看到店里也不缺人，再调低到市场价。
干成一次又一次之后，老板又安排阿q 更多的活，带他喝酒进生意场。
兼职不是天天有，所以端盘子的日子也没攒下什么钱。不做事的时间就乱花掉了。
虽然阿q 算不上成功人士，但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在上海这个地方找到事做，能自食其力，就是好汉了。
就这样，被人力外包多次以后，阿q 开始成为招人的人。
开始面对更复杂的问题。自己不仅对自己的工资负责，也要对招来小工的工资负责。发不及工资的时候就把手机押给招来的临时工，今天六点发不了工资的话，你报警吧。
还有段难熬的时间白天端盘子，下班再去跑外卖。阿q 说现在他不会再跑外卖了，没有种急迫感了。
慢慢地，经过五六年时间，已经基本不需要自己去做事情了。只需要对接好项目和小零工们就可以了。比如望江驿的项目也是这样由老客户介绍的。有的时候一场活动需要志愿者，他一条朋友圈很快就可以找好。
他讲述过去的故事时，非常真诚。当然我也理解每个人讲过去的故事时可能总会叠加一层美好时光滤镜。阿q 从困难的日子生活过来，对之前吃苦的岁月有一种「挺直腰板」的自豪。
最后我问他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还是这样倒腾临时活吗？他回答说，下一步想去搞资质，开自己的劳动中介公司。写在这里也是一个见证。
说来惭愧，这篇承诺他发出的文章因为种种原因快两个月才完成，还请阿q 见谅。能记录他的故事，是我的荣幸。总是纠结自己的叙事不够客观。可落于文字的东西哪有绝对客观的呢，只不过尽可能多讲细节。
聊天过程中，他也讲了一些不方便公开的故事。我能感受到他的真诚，所以也愿意相信故事的真实性，也很感谢阿 q 愿意分享他的经历。
有三点经验：
1 远离「黄赌毒」高压线。不该做的事不能做的。不能试的药不能尝的。不该有的闹事心理，不该让它成为现实的。不然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也很容易危及自己和他人的人身安全。
2 永远乐观主动，积极争取机会。阿q 在每一个机会面前，都选择了去尝试。水果店没有人愿意做餐食，他会说「放着我来」。即便因为过往经历遭受他人白眼，也依然在寻找机会。老板要找人时，他会在一排人中站出来说，我试试。没有这样的心态，就不会有一次次的尝试和经验，也就不会做成改变人生的关键任务。
3 拥抱过去，接纳自己。阿q 过去的经历很复杂。可就是这样，他都能混成驿站的管理员之长。为人处世上的经验智慧，都是需要事情去喂出来的。如果不是之前的一些经历，他没有办法压住手下工人不靠谱的闹事。事已至此，只能选择面对，化经历为经验，面向未来。这对当时还没找到工作的我是很大的安慰。
这篇文章既写给阿q，也写给自己。人生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就如何如何，时间也不会因为当下成功或失败就永远停止。过好每一个当下，偶尔回顾，常常感恩。